褶皱之上 山月为证

在横断山脉和云贵高原之间有很多褶皱，藏着无数被云雾笼罩的村庄，我所在的基只村就是其中之一，一个离县城50km群山环抱的三县交界之处，这也是我从去年7月火把节后另一个身份——“驻村第一书记”开始的地方。每逢周一清晨的大凉山深处，就有一辆白色的吉利小轿车，颠簸驶过坑洼，碾过悬崖边碎石，穿过山间浓雾，奔跑在回村路上。当绕过差不多一百个急转弯时，挡风玻璃上的露珠在山头拐弯处迎着阳光映射出“彩虹”，我就知道离目的地不远了——再经过3个村就到基只村了。数着这一个个弯道，才恍然间觉察到已在这片清凉又火热的土地上生活了三百多天了。

记得初到布拖县基只乡那日，晕车的我刚下车来不及和乡干部打招呼就到一边晕吐去了，好久才缓过来。刚去两天皮肤就被干燥的风刮出裂纹，在触碰金属时发出火花声。路远、高寒、干燥，这些艰苦条件还能克服，但语言障碍是一座山，横亘在我和大部分只会彝语的村民之间。为此，我请一位会普通话的彝族工作队员充当起我和村民之间的翻译。从此，基只村多了个带着“翻译”来的汉族第一书记。

当我轻轻翻开农村的褶皱，才发现基层裹着人间万象。那夜走访残疾人石也日聪家，火塘映亮老人脸上沟壑，他拿出珍藏多年的毛主席语录，一边翻着斑驳泛黄的小册子，一边回忆述说着当时参军的历史，不时感叹现在日子好、党的政策好。我们一针一线把政策织密织牢，为的就是让更多人远离贫困，捍卫每个家庭追求幸福的权利。当妻子得知丈夫土比拉子因车祸丧失劳动力的低保申请下来激动地落泪时，当监测户阿力么伍子的公益性岗位工资到账短信响起时，我才懂得所谓“千条线一根针”，就是要把政策的经纬织进生活的肌理，托举每个家庭的希望和未来。就像阿力么色扎，我们村2组一个12岁一级肢体残疾儿童，走访的时候她告诉我们说她最喜欢送教上门的老师，因为她可以一次性学到很多知识，父亲阿力次沙说自己是文盲没什么出息，孩子快乐成长是他全部的愿望。父母托举的是孩子的希望，送教上门政策托举起这个家庭的未来。

驻村每月能回家，但回家的路仿佛比山路的褶皱更长。早上汽车顶着挡风玻璃上的霜花，驶过鲜艳五星红旗高高飘扬的三河村和火普村，到解放沟停在路边的拖运风车叶片大车还在单边放行，到谷克德的大草原上浓雾笼罩着点点花开，中午到西昌邛海泛着粼粼波光……暮色渐浓抵达成都，蓉城灯火锦簇如同泼翻的星海，而身后早已隐入夜空下群山间的那个小村庄，还亮着点点微光——那是独居老人赤很么色沙家未熄的火塘，是留守孩童俄的你沙和俄的么罗英姐弟俩家中还未写完作业的灯，也是村里每个人对幸福生活的期盼……

从基只到成都长长的500多公里，是穿行在城乡折叠的时空缝隙，但从农村到城市的路却比这还要漫长。脱贫攻坚一步跨千年，乡村振兴温饱奔小康，这条路上有人刚刚接力踏上，有人却已在前默默拓荒了一辈子，每一步都凝结着一代代人奋斗的心血和梦想。现在，这条路虽仍然褶皱曲折，但少了多少荆棘，星光不问赶路人，无数人风雨无阻、勠力同心、赓续前行，向着民族复兴汇聚起如潮涌般的磅礴力量。

这条路上，有可敬可佩的村干部：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他们带我解纠纷、教我化难题，忙碌在森林防火、禁毒防艾、安全生产的最前线。昨天刚一起验收了新修的产业路，今天又连夜追回旷课儿童，上午我们还在对接光伏项目，下午就要一起动员村民土地统耕。

他们也是本村村民，或是返乡农民工，或是致富带头人，只是走在了前面，就不能忘记身后的父老乡亲。每每暮色渐浓，我们坐在火堆旁商议发展计划、完善项目方案，望着远处山巅风车和输电塔亮起的航标灯，山下彝家新寨亮着的点点微光，就感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条路上，有可敬可亲的老乡：火把节后，俄的小六带着妻子和孩子如往常一样打包好行李回到广东去务工，早已习惯跨山过海走南闯北，老母亲阿博么日扎在夕阳下背着高高柴捆停在路边休息，摸了下手术后隐隐作痛的颈椎，又继续拉着马回家，直到她的身影在余晖中熔成剪影……

像他们一样的老乡还有，这也许是农村发展的伤痕，但这片土地世世代代生活的人之所以值得崇敬，就是每代人都在追求奋斗的路上，只是所处阶段的使命不同。冬去春来，喜鹊筑巢，索玛花开，他们终会在火把节、彝族年相会，这是他们在无数个年轮中共同坚守的民族家园火炬，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这条路上，还有我可敬可爱的战友。去年，按照省委组织部和厅党组统一部署，人社厅新增派定点帮扶干部13名，大到54岁小到26岁，全员闻令而动，克难攻坚，奋勇向前。“壮志凌云赴远疆，老夫益为少年将”，当我们村的郭春林的爱人为他写下这句诗时，他隔空回道“低头沉思过往事，仰望青山入九霄”，互诉衷肠背后是家的支持与爱的温度；当瓦都村第一书记李浩与家人告别时说出“如果我不去，我们的孩子可能还要去”的话，仿佛再现了当年入伍参军时的情景，毅然决然背后是初心如磐使命在肩。也有战友每周坚持和部队的儿子通电话，用到乡村振兴最前线的行动默默影响，继续发挥着榜样的力量，他是瓦都村刘铭；还有为了争取资金修建80盏路灯，圆了村民夜间出行有灯的梦而四处奔走，他是四菲戈洛村第一书记许伟，在刚刚他也分享了他的驻村故事……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我知道，从踏上这片土地开始，我和他们就是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的亲密战友，工作辛苦、条件艰苦、生活清苦不怕，山区偏远、海拔环境、语言障碍、任务繁重不怕，我们一起克服，迎难而上。去年火把节我们一起来到这里，今年又逢火把节，在火光中我仿佛看见自己与无数驻村干部、基层干部的身影在火光中重叠，点燃着这片夜空。

如今站在村委会二楼走廊，看云海漫过对面山头，背后就是五分钟能走完的乡主干道。乡上唯一的一家小餐馆，老板娘甚至能记得前任驻村干部的口味，只有七道菜的菜谱是她质朴不变的坚守。也如我所在的这个地方，在这方寸之地，让我在深夜整理169个脱贫户的家庭情况表里读懂祖国的发展，在凌晨敲击475个脱贫劳动力的外出务工数据时触摸时代的脉搏。

山风依旧，但似乎感觉没那么干燥了。那些悬崖边的轮胎印、老乡捧出的苦荞酒、孩子们在玩具上用笔画的彩虹，是这片有希望的土地赠予我的，都成了我生命年轮里最深的刻印。朝霞暮云，瀚海星空，我们终究要离开，但山月记得所有为温暖和未来奔赴的身影，就像那一排排风车和一座座输电塔，会把山里的风，化作希望递向更远的群山，化作光明点亮更远的未来。